第25章 摊牌

薛鸿业从培养舱里站起来,营养液从他身上滑落,皮肤上不留一滴。

他赤脚站在舱底,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刘志刚。

“我要你让他活着。活着看他的帝国倒塌,活着看他的盟友背叛,活着看他的身体一点点烂掉,活着看他再也不能永生。”

“你把他活着的每一天,都变成地狱。你能做到吗?”

刘志刚抬起头,看着他那张永远十八岁的脸。

“我能。”

薛鸿业笑了。

他第一次笑出了声,那笑声很轻很短,像刀锋划过玻璃。

“你跪错了,你不该跪我。”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指了指自己的心,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你该跪的是这副身体里面那个东西,那个东西叫意识。”

“它被上传过一千三百六十二次,每一次都会丢一些东西。”

“它已经不记得自己是谁了,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活着。但它记得一件事。”

他看着刘志刚,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光,不是温暖的光,是燃烧的光。

“它记得自己曾经是人族,它不想变成别的东西。”

“你帮我做完这件事,我让你女儿活过来。”

“你女儿活过来,这个世上就多了一个人族。”

“我多了一个同类。”

他重新躺回培养液里,舱门缓缓关闭。

“你走吧,何兆龙在等你,外面的人也在等你。”

营养液重新灌满了培养舱。

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刘志刚,直到那层深红色完全淹没了他,直到嘴角那个笑也看不见了,只剩一团蜷缩的、模糊的、人形的影子。

刘志刚从地上站起来,膝盖磕得很疼,但他没有揉。

他转过身,走出了那间房间。

门在身后关上了。

走廊很长,灯很暗。

走了几步,停下来,摸了摸口袋,那卷卫生纸上的血还在,那是他抱着女儿,最后为她擦拭的。

血已变成暗红,纸变成了壳。

散发着,甜腻的铁锈味。

他把它拿出来,贴在脸上。

“朵朵,别急。等爸爸忙完,来看你。”

他走出了那道铁门,走进了阳光里。阳光很好,照在他脸上,暖暖的。

他咬了咬牙,咽了一口唾沫。走了。

三天后,何兆龙大厦顶层。

刘志刚站在何兆龙身后,穿着黑色西装,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何兆龙,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窗外城市的全景。楼顶那几个大字:

兆龙国际。

“刘志刚,这段时间,你去哪儿了。”

“你走了几天?”

“四天。”

“才四天,我怎么感觉你走了四年?”

刘志刚没有说话。

“你帮我按按头。”

刘志刚接过茶杯,小心翼翼的放下。站在沙发后面,伸出双手,按在他的太阳穴上。

力道不轻不重,手法不紧不慢。

何兆龙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

“刘志刚,你还是个人才。”

刘志刚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在何兆龙的太阳穴上轻轻按着,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此时,他在想朵朵,他要把她的骨灰带回老家,埋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下。

朵朵喜欢桂花,每年秋天桂花开了,她就会搬个小凳子站在树下,踮着脚尖去够那些花。

够不着,他把她举起来,她就把花攥在手心里,举到他鼻子前,说爸爸你闻,好香。好香。

窗外阳光很好。

街道还是空的,商场还是关的,学校还是停的。

疫情还没过去,何兆龙的病毒还在传播。

他的疫苗上市,他的检测试剂垄断市场,他的口罩厂,开了上百家,供不应求。

他的公司,已赚到比薛鸿业岛上的培养舱多一万倍的钱。

刘志刚不在乎,

他在等。

等那棵桂花树开花,等他女儿活过来。

刘志刚的手指在何兆龙的太阳穴上轻轻按着,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何兆龙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嘴角微微上扬。

他很满意。

他的新手下比那头猪弱多了:

万念俱灰,绝无二心。

不要命的手下,才是最好的手下。

窗外阳光很好,照在空荡荡的街道上,照在紧闭的商铺卷帘门上,照在那些贴在玻璃上的“暂停营业”通告上。

疫情已经持续了四十多天,拐点还没到。

每天新增确诊病例还在上升,死亡人数还在上升,火葬场的烟囱还在冒黑烟。

人们躲在家里,盯着手机屏幕,看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看那些哭着求床位的视频,看那些永远等不到救护车的人。

口罩、防护服、呼吸机,还是缺。

何兆龙的工厂二十四小时不停产,机器都烧红了,还是不够。

他的股价翻了四倍,他的身家超过了几十个国家和地区,他的脸上了时代周刊封面。

标题是:

“疫情中的逆行者——何兆龙和他的兆龙国际”。

没有人知道,这场疫情是他放的毒。

没有知道,那些呼吸机,那些换血仪……都是从木县那栋楼的地下二层里、抢来的,后按样版生产。

刘志刚的手指,从何兆龙的太阳穴移到他的眉心,轻轻地揉着。

何兆龙发出舒服的叹息。

此时,木县,某深山。

林深蹲在一棵大树后面,手里握着那支录音笔。

他浑身是泥,右腿还瘸着,左肩那道被弩箭贯穿的伤口在山里的湿气中隐隐作痛。

他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从假林深手里拿到那份地图和录音笔之后,他就一直在山里走。

一个点一个点地走。

他已经走了五个中转站,拍了十二段视频,录了十九份证人证言。

那些女人还活着,被关在铁门后面,被绑在手术床上,被抽血、取卵、取骨髓。

他救不了她们,他只能把她们的哭声录下来,把她们的脸拍下来,把她们的名字记下来。

忘了一个,她就没了。

他掏出那部功能机。

信号格:零格。

没有信号,在这个地方永远没有信号。

他只能走,走到有信号的地方去。他把录音笔和手机放进口袋,撑着那根树枝做的拐杖站起来,往山里更深处走。

他走了几步,停了。他听到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踩在枯叶上,沙沙沙。

他蹲下来,缩在树后面,从树干侧面探出头去。

他看到十来个穿着黑色夹克的人从山路上走下来,为首的那个拿着对讲机,在说着什么。

他们有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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