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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新的猎跑

“我喉咙里有一支录音笔,里面有所有东西的备份,云同步到了冰岛的一个服务器上。”

“服务器的管理员叫——”

他停了一下,不是因为忘了,而是因为他听到了一阵声音。

那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是树叶被踩碎的声音,树枝被拨开的声音,还有狗喘气的声音。

很近,非常近。

林深猛地回头,透过灌木丛的缝隙,看到了三双眼睛。

两双是狗的,另一双是人的。

一个穿着迷彩服的男人,手里拿着一把弩,弩箭的箭头在晨光中泛着冷蓝色的光。

人和狗都停在了距离他不到二十米的地方,狗没有叫,只是蹲在地上,尾巴高高翘起,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男人也没有动,只是举着弩,箭尖稳稳地对着林深的胸口。

“卫星电话。”男人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扔过来。”

林深握着卫星电话,手指在颤抖。

电话那头,王东在喊:

“小林,小林,出什么事了,你说话!”

林深把卫星电话放在了地上,但没有扔过去。

他把电话放在自己身侧的落叶里,用身体挡住了它。

然后对着电话的方向,用尽可能大的声音说出了最后几个字:

“服务器在冰岛,用户名叫deepseek,不是那个ai,是我大学时的网名。密码是……”

弩箭破空的声音很短,短到他的大脑还没来得及处理,箭就已经扎进了他的左肩。

不是胸口,男人故意射偏了,因为他还有用。

疼痛来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都猛、都纯粹,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的身体。

卫星电话滑落。

“小林,小林,你回答我!”

然后是一声脆响,男人的靴子踩在了卫星电话上,跺了几脚。

男人弯腰捡起卫星电话的残骸,在手心里掂了掂,然后塞进口袋。

他走到林深面前,低头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残忍,而是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你挺能跑的。”

“从负三层跑到五楼,从五楼滑到山坡,从山坡跑到树林,又从树林跑到这里,我追了你一整夜。”

林深躺在落叶里,左肩上插着一根箭,右腿上缠着血淋淋的布条,左腿的膝盖肿得像一个青紫色的气球。

他的身体已经彻底垮了,但他的眼睛还睁着。

他看着那个男人,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屈服,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野兽一样的警惕。

“刘志刚呢?”

“你没资格知道。”

男人蹲下来,从腰间抽出一根塑料扎带,把林深的双手绑在身后。

动作熟练而迅速,像是做过无数次。

“送我一程?”

男人没有回答,他站起来,吹了一声口哨,两条德国牧羊犬立刻跑过来。

蹲在他脚边,吐着舌头,眼睛盯着林深,像是在看一块即将到嘴的肉。

“你走不了了。”

“你的两条腿都废了,肩膀上也挨了一箭,流了这么多血,撑不了多久了。”

“自己死,免得我动手。”

他转身,带着两条狗,沿着来路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侧过头,用余光看着林深。

“对了,你那个师弟,周扬。刘队让我告诉你,他已经不在了。”

“周扬。”

“死了。”

那个在北京的咖啡馆里把u盘推到他面前、说“给我三个月时间”的师弟,死了。

那个满身正义的师弟,死了。

男人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狗叫声也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晨光中。

他想哭,但哭不出来。他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又缩回去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下,用下巴和右肩的力量,一点一点地往前爬。

像一条受了重伤的虫子,在落叶和碎石之间缓慢地、艰难地、几乎看不出速度地移动。

他爬了不知道多久,爬过了一片蕨类植物丛,蕨类的叶子划着他的脸,留下一道道细小的血痕。

他爬过了一片松树林,松针扎进他的伤口,像无数根细小的针在同时刺他。

他爬过了一条干涸的溪沟,从沟底爬到沟顶,用了将近一个小时。

他爬到了一棵巨大的松树下面,松树的根部有一个洞,不大,刚好能容一个人蜷缩着钻进去。

洞里面是空的,地面铺着一层干枯的松针,空气里弥漫着松脂和泥土的气味。

林深钻了进去。

每一个零件都在罢工,心脏还在跳,肺还在呼吸,但其他所有的功能都在关闭。

他的体温在升高,感染已经扩散到了全身,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现实和幻觉之间的界限在消失。

他的意识在黑暗中沉浮,像一片被海浪推来推去的树叶。

他闭上了眼睛。

突然,传来唱歌。

“?闺女,回家,三年啦~”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是布鞋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突然,一个人影出现在洞口,逆光,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个轮廓,佝偻的,瘦小的,拄着一根竹杖。

那个人在洞口停下来,歌声也停了。

沉默了几秒,然后是一个老人的声音,沙哑而苍老,带着浓重的口音:

“你是人还是鬼?”

林深张了张嘴,发出了一个含混的、嘶哑的声音:

“人……”

老人蹲下来,脸凑近洞口,一双浑浊的、布满白内障的眼睛打量着林深。

他看到了林深身上的血,看到了他左肩上的箭,看到了他被绑在身后的双手,看到了他肿胀的膝盖和缠满胶布的右腿。

老人的眼睛眨了眨,然后伸出一只干枯的、布满老年斑的手,摸了摸林深的额头。

“烧得厉害。”

老人自言自语,然后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把生锈的小刀,割断了林深手腕上的塑料扎带。

扎带断裂的一瞬间,林深的双手终于自由了,血液重新流进他的手指,那种又麻又疼的感觉让他忍不住呻吟了一声。

老人又掏出一个小瓶子,拧开盖子,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林深的左肩上,是一种黑色的、黏稠的、散发着浓烈草药味的液体。

液体接触到伤口的瞬间,林深疼得整个人弓了起来。

“别动。”

老人说,从背篓里拿出一卷发黄的绷带,开始给林深包扎伤口。

他先拔掉了那根箭,然后,他在伤口上敷了更多的黑色药膏,用绷带缠紧。

接着,他处理了林深的右腿,把那些已经坏死的胶布和布条拆掉,重新清洗伤口,敷药,包扎。

最后是左腿的膝盖,老人的手指在肿包上按了几下,然后猛地一拉一推,咔嗒一声,脱臼的膝盖复位了。

林深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但老人的手稳住了他的肩膀,把他从昏迷的边缘拉了回来。

“你是谁?”林深问,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老人没有回答,他从背篓里拿出一个竹筒,拧开盖子,递到林深嘴边。

竹筒里是水,清凉的、带着竹香的、像是刚从山泉里打上来的水。

林深喝了几口,水滑过喉咙的时候,录音笔又动了一下,但这次没有引起恶心,反而带来一种奇怪的安心感。

“我是谁不重要,你是谁才重要,你是从那个地方跑出来的,对不对?”

林深看着老人的眼睛,那双浑浊的、布满白内障的眼睛里,有一种他见过的东西。

在那个废品收购站的老头眼睛里,在那个旅馆的服务员眼睛里,在赵小禾的眼睛里,那种东西叫“失去”。

“你也是来找人的?”林深问。

老人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深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然后,老人从背篓里拿出一张照片,递到林深面前。

“我女儿,失踪三年了,有人说她在开发区那边的厂子里,但我找了三年,什么都没找到。”

林深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个笑得眼睛弯弯的年轻女人。

他想告诉她,她的女儿不在了。

他想告诉她,她的女儿在那栋楼的地下四层,在那些编织袋里,在那些被贴上“废料”标签的、永远不会被找到的地方。

但他说不出口。

“我会找到她的。”林深说。

老人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然后老人站起来,把竹杖递给林深。

“天黑了,山路不好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那里有电话,有车,有人能帮你。”

林深接过竹杖,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站起来。

他的左腿膝盖还在疼,但已经能承重了。

右腿的伤口还在渗血,但速度慢了很多。

左肩的箭被拔掉了,药膏的清凉感正在慢慢扩散,像是一条小小的、温暖的小溪,在他的身体里流淌。

他跟着老人走出了松树洞。

老人走在前面,佝偻的背影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

林深跟在后面,竹杖在碎石上一下一下地敲击,发出单调的“嗒、嗒”声,和他依然在跳动的心脏共振。

他不知道老人要带他去哪里,他不知是不是另一个陷阱。

但他已经没有选择了。

他只能跟着这根竹杖,跟着这个佝偻的背影,跟着这片暮色中最后的、微弱的光,一步一步地走下去。

却不知,他的领子后面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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