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狭路相逢勇者胜
林深从墙角探出头去,看到了那个人。
一个女人。
穿着白大褂,白大褂上沾着血,不是那种飞溅上去的血,而是那种浸透了的、抹上去的、大片大片的暗红色。
她的头发散乱,脸上有泪痕,眼睛红肿,嘴唇上有一道裂口,正在渗血。
她一只手捂着腹部,另一只手撑在墙上,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每一步都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
两个人的目光在黑暗中相遇,都愣住了。
女人先反应过来。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沙哑的、几乎听不到的声音:“你……你是那个记者?”
林深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向她。
女人看到他走近,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但她已经没力气后退了,整个人靠着墙滑了下去,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你怎么知道我是记者?”
林深蹲下来,和她平视。
女人没有回答,她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林深手里。
那是一张门禁卡,白色的,上面印着一个蓝色的芯片标志。
“电梯……负三层的门禁卡。”
女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负三层……有……有服务器……所有的……所有的数据……都在那里……”
“你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女人抬起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林深从未见过的表情。
那种表情,属于一个已经看到地狱、并且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的人。
“我叫陈曦。”
“我是这里的……这里的检验师,我负责……负责检测干细胞的活性和纯度。”
林深的手,猛地攥紧了那张门禁卡。
“你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你知道那些孕妇是从哪来的,你知道那些胎儿是从哪来的?”
陈曦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流过那些泪痕和血迹,在下巴上汇成一颗浑浊的水珠,滴在白大褂上。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秘密。
“我都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报案?”
“报案?”
陈曦睁开眼睛,看着林深,那目光里有一种让人心碎的、荒诞的笑意。
“你以为……你以为那些人是谁,你以为……你以为这栋楼是谁的?”
林深没有说话,他不需要问,因为他已经知道答案了。
“薛鸿业。”陈曦说出了那个名字,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像是某种古老的诅咒。
“这栋楼,这个开发区,这个产业链,都是他的。这里的每一个检察,每一个官员,每一个……”
“每一个拿钱办事的人,都是他的人。报案?报案就是……”
“就是给他打电话。”
林深蹲在她面前,感觉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脚底蔓延到全身。
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他终于亲耳听到了那个名字,从这栋楼内部的人嘴里,直接说出来的。
“你为什么现在要帮我?”
陈曦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血的白大褂。她的手指在颤抖,整个人的身体都在颤抖,像一片风中的落叶。
“今天下午。”
“他们带了三个新的供体来,其中一个……是我姨妈的孩子,十三岁,和我女儿一样大。我怕……”
她的声音碎了,像玻璃被锤子砸碎一样,碎成了无数片尖锐的、扎人的碎片。
她捂住脸,哭了出来。
“服务器在负三层的什么位置?”
陈曦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深吸了一口气。
“电梯出来……左转,走到走廊尽头,最后一间。门上有指纹锁,我的指纹……我的指纹能打开。”
“你跟我一起走。”
陈曦摇了摇头。
“我走不了,他们……他们发现我给了你门禁卡,会找到我的家人,我不能走。”
“他们封楼,会埋了你的。”
“我知道。”
陈曦的声音很平静:
“但我的女儿……我的女儿至少还能活着。”
她站起来,转身,朝着设备层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她停下来,侧过头,用余光看着林深。
“负三层的服务器有独立的电源和网络,和外面不连通。”
“你在里面做什么,外面的人都不知道。但你只有……你只有不到十分钟了,他们已经在准备混凝土了。”
然后她走了,白大褂消失在设备层的黑暗中。
林深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站了三秒钟。然后他转身,跑向电梯。
负三层的电梯按钮被金属盖板封住了,但门禁卡在读卡器上一刷,盖板自动弹开,露出了下面的按钮。
林深按下去,电梯开始下降,轿厢里的灯光闪烁了几下,然后稳定下来。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闻到了和负四层完全不同的味道。
不是腐烂,不是消毒水,而是一种干燥的、温暖的、像图书馆一样的味道。纸张、塑料、电子元件在运转时散发的微弱的臭氧味。
负三层的走廊很窄,只有一人宽,两侧是水泥墙壁,没有粉刷,没有瓷砖,保持着最原始的、粗糙的质感。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银灰色的金属门,门上有一个指纹识别器。
林深把陈曦的指纹按上去,他在她离开前,从她白大褂的袖口上撕下了一小块布料,布料上印着她的指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