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微H)
弘明四年春,年仅四岁的皇长女册封储君,储君年幼尚不能自己完成典仪,皇帝点了自己的乳母荣恩夫人抱着储君走完了全程。国本已定,朝中上下皆是面有喜色与有荣焉,但紧接着又是叁年一度的京察,满朝上下半点不得松懈,又陷入无尽的公事之中。
魏宁在殿中侍御史的任上已满了叁年,考绩上佳,按理是能动一动了。她耳中听着同僚们串联走动,不由自主地也在心中盘了盘正七品的各处位置,再高的她就不敢想了,官场上的升迁皆是熬着时日,不是想要怎样便怎样的。
但调任的文书到手里的时候还是叫她吃了一惊——迁丹川县令。丹川县是个中县,在涧州,距京师不过七百里*1。中县县令正七品上,官阶不算显眼,地方却还算不错。魏宁对着文书看了又看,怎么看怎么不敢信——梁茵这是转性了?她竟然愿意叫自己外放?
她把文书递给风清叫她先去准备起来——这几年梁茵不露端倪地给她补上了人手,除了风清仍贴身随侍,还有一两人扫洒濯洗炊煮,多数事情都已不再需要魏宁自己操办,也是由俭入奢,这回赴任要筹备的东西自然也不会少,再不是当年孤身一人一个包袱一头毛驴便哪里都能去得的时候了。
风清点头应是,接过文书细细看了,按着到任的时日在心里算了算,不过片刻便有了大体的筹划。
“哦,对了,”魏宁又道,“去传个话,问问是她过来还是我过去。”
风清递了话,那边说叫她过去,她便趁着夜色去了。她也已是熟门熟路了,带着风清走过几个坊,上了路边一辆低调的马车。车轱辘滚动起来,魏宁闭起眼睛养了养神,估摸着差不多的距离睁开眼,却发现马车没有停下来。
这是要往主宅去?魏宁心里困惑,这些年梁茵常住别院,叫她去也多是往别院去,去主宅的时候屈指可数,今日这是怎么了。
到了地方下来一看果然就是主宅,直接从东院边门进的,没有惊动旁人,还是有终来迎的她。梁茵身边四个长随各有职司,魏宁多少打过照面,最熟悉的还是有终。有终也对她很熟悉了,行了礼引着她往里走,一路把她送进了浴房。
魏宁在门外顿了顿脚步,指了指水雾氤氲的浴房,又指了指自己,看向有终:“她在沐浴?”
有终转开眼睛有些窘迫地点点头。
魏宁不难为她,自己推了门进去,潮湿温暖的水汽扑面而来。
寻常百姓家烧一桶热水得要先砍上整日的柴,魏宁到了现今也不过是在休沐日才有闲暇等着仆从慢慢烧水好好梳洗,梁茵倒好,她在家中置了一个汤池,这该是多少的柴薪又要多少仆从打理?今日甚至还不是休沐!
这可真叫人气恼。
魏宁咽了口气,绕开屏风往里走,里头没有旁人,梁茵泡在池子深处,被水汽萦绕着。她走过去,走到梁茵身边居高临下地看她:“奢靡无度。”
梁茵哪里会在意这种事,她只觉着乐——彼时她带魏宁把宅子转遍了,也不过是得她一句尚可,现下倒是自在了,区区一个小小汤池就叫她觉得奢靡了?这才到哪里。她仰起头倒着看站着的魏宁,笑道:“下来一块儿罢,明日休沐不是,还省了风清的事。”
魏宁想了想也是这个道理,省谁家的柴薪不是柴薪?她退了几步,解了衣袍挂到架子上,从另一边下了水。已入了秋,夜里已有些凉了,一池热汤正巧叫她散了寒意暖了手脚,她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舒坦的喟叹。
梁茵也不强要她过来,两人一人占了一条边,不远不近地各泡各的,她来的时候梁茵已沐浴得差不多了,只是泡着解乏,魏宁却是才来,待到暖了才想起已经是这个时辰了,沐了发如何能干呢?她看梁茵散着一头湿发,便问向她。
梁茵抬抬眼,懒懒地道:“你洗便是,她们自有烘干的法子。要唤人来帮你洗么?”
“不必!”由奢入俭难,魏宁已觉得自己惫懒了许多,再叫人伺候着可怎么得了。她也不傻,梁茵拿富贵温柔乡腐蚀她,她若是装作不知顺水推舟,良心如何能安呢。她抵御梁茵的诱惑有多艰难又有几人知晓。
她散了发沉进水中,将头发浸湿了再从水中钻出来,探出湿漉漉的手取池边的皂角。
梁茵看她动作,问道:“已不怕水了么?”
魏宁手中一顿,复又接着去取,装作若无其事地道:“都过去多久了……”她早就好了,为了治好恐水的毛病,她一遍一遍地把自己泡进浴桶里,一次比一次久,一次比一次潜得深,直到再也不会因此而生恐惧,直到能如常人一般沐浴泅水。
梁茵不说话了。
魏宁不欲在此事上多说,一边沐发一边说起旁的事:“我记得你身边常在的长随有四个,除了有终,剩下叁个叫什么?”
“有终,有初,有庆,有余。”这没什么不好讲的,梁茵随口便答了。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2,靡不有初,鲜克有终*3?”魏宁露出几分诧异,梁茵这人哪里是要积德行善的模样。
梁茵忍俊不禁:“不是。你别看有终年纪小,她才是最先来的,那时候我给她摇了一卦,是地山谦*4。谦,亨,君子有终。是这个有终。有初是屯卦*5,有庆有余呢,巧了,都是坤卦*6。”
“原是这般……”魏宁口中发苦。
这话听起来多耳熟。她垂下眼眸,不愿再去看梁茵含笑的眉眼,装作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取过池边的湿布巾抖开来,仰起头盖到眼睛上。那布巾用凉水透过,在她被热汤蒸出热意时正可用来凉一凉。
梁茵看不见她明亮的眼眸了,觉着无趣,也收回目光,瞧着自己眼前的水面说起正事:“丹川是个好地方,联通东西,关隘要地。”
魏宁坐起来,扯了布巾,目光如炬:“你已知道了?是你的安排?你竟愿叫我外放?”
“不算是。”
“何意?”
“近些年朝臣中渐有不成文的规矩,不历州县不拟台省*7,宰执们看中的后辈这一回多是要放到下头去的。”梁茵瞥她一眼,叹道,“你已入了大人们的眼了,我何苦挡你的路。”
“不历州县不拟台省,我竟都不知道。”魏宁有些惊讶,这与她们先前所知并不相同。
梁茵与她解释道:“进士出身,入翰林,各省行走,确实是最顺的路,重京官轻外任的习气由来也久了,也不算说错。但越是这般,地方佐官便越难做,一面是州县无人可用,另一面却是中枢的官不知地方实务,长此以往必有灾殃。早几年政事堂便有些苗头了。修宁,你是对的。”
魏宁抿了抿唇,她一时觉着有些荒诞又有些释然。年少时她立志要做亲民之官,身边的每一个人却都与她说州县是条绝路,她不到二十岁就到了进士门前,为何不将眼光放到更高处呢,寒窗苦读为的不是登高望远么,哪有人还要回到泥泞里去呢。家人、师长、同窗、友人,每一个都理所应当地觉得她有那个资格走到更高处去,把她的志向当做笑谈。久了她自己也不再提,只装在心里便罢了。就只有那一回,跟友人们闲谈的时候话赶话说到了,她难得地将那带着些许稚气的话说出了口,甫一出口她便知道不该说,顺着话头就按了下去。到了今日,梁茵却与她说, 她想的是对的。
梁茵好像看透了她在想什么,自在地在水中舒展开身体,半阖起眼睛对魏宁道:“修宁,你很敏锐,远比唐君楫敏锐,这是很难得的本事。唐君楫之流远不如你,何必同她们混在一处。”
她老看唐君楫不顺眼,寻着机会便要讽上一讽,魏宁只当没听见,平了平起伏的心绪,接着问道:“丹川是你选的地方?”
“嗯。”梁茵没瞒她,应了一声。
魏宁挑眉:“那你要我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梁茵闭起了眼睛。
“嗯?”魏宁不信。
梁茵叹了口气,道:“丹川是个关隘要道,我有一支商队要从那边过,沿路上层层盘剥,我不愿动用我的关系去打通关节,你只要不卡着商队即可。我信你不是那样的官。”
魏宁略松了松眉,但仍有不解:“可丹川关不归县里管。”
“我晓得,关令巡检也都是我的人。”梁茵说得轻描淡写,却叫魏宁咋舌,是什么样的商队要把沿途都打通?
“丹川关不过是个下关,路窄山多,大商队应是不会从丹川过罢?你这行的什么商?”
“这你不必管。”梁茵见她的眉头又皱起来,想了想多说了几句,“大关我不好插手,中县下关不引人注目。不会有禁物,你放心便是,若是不信,到了丹川该如何做你便如何做,不必顾及我。”
“晓得了。”
魏宁淡淡应了声,两人一时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