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2章 刀把子便是王法
“其二就是婴城固守。”
“刘靖的援军自何处发?”
“最近的是衡州。”
“从衡州到虔州,中间隔着张佶的地盘,就算假道亦需旬月。”
“但这旬月,是有定数的。”
他转回头来,盯着周虎。
“我若在大庾宿营,明日复行,后日到南康,大后日打南康。”
“每迁延一日,谭老狗那边就多一日备战之机,刘靖的援军就近一日程。”
“等援军一到,咱们就是瓮中之鳖。”
周虎噤若寒蝉。
他是个粗人,听不懂太多的机锋,但黎球这几句话里的意思,他听明白了。
唯快不破。
“传令。”
黎球跨回马前,抬脚踩蹬,一跃而上。
“全军就地造饭汲水,两刻钟后拔营东趋。”
他在马上回头看了周虎一眼。
“你留三十甲士镇守,其余的人编入后军,随军拔营。”
周虎叉手领命。
黎球一夹马腹,枣红马嘶鸣一声,沿着东去的驿道疾驰而去。
身后的大军、稍作休整之后,重新展开,朝着东面缓缓蠕动。
李彦图策马跟在黎球身侧,欲言又止。
“有话便讲。”
黎球头也不回。
“弟兄们连行五日,足底皆溃,若再强行……”
“便是爬也要爬到。”
黎球打断他。
“等到了南康,让他们宿营一夜。”
“南康绝非大庾。”
李彦图皱着眉。
“南康是大邑,城坚池深,镇兵不下三两百。”
“若要蚁附强攻,折损必重。”
“毋须强攻。”
黎球从袖中摸出一张揉皱的绢帛,扬了扬。
“南康县尉孙朝恩,是我在蔡州时的旧部袍泽。”
“两年前他随卢光稠裁汰冗兵,被贬谪到南康充任县尉。心中素有怨望。”
“上月我就给他传了暗信。”
“他答复道,只要王师一至,他便为内应。”
李彦图倒吸一口凉气。
这才明白过来。
黎球这个兵变,不是仓促起事。
他至少数月前就开始暗中落子了。
大庾有周虎,南康有孙朝恩。
赣县又当如何?
“赣县城里有没有内应?”
李彦图试探着问。
黎球未即刻作答,过了两三息才开口。
“无。”
“赣县是谭全播的地盘,那老狗心细如发,城里遍布耳目。”
“我往里头安插暗桩三次,尽被勘破。”
“最后一次,那人被谭全播悬于城门枭首示众。”
李彦图的嘴角抽了抽。
“所以赣县唯有强攻。”黎球转过头来。
“但也不是不能打。贵在神速。趁谭老狗未及备战,一举克之。”
“若久攻不克呢?”
“便长围。”
黎球冷笑一声。
“赣县城里充其量三千人,哪些乡勇,连刀都握不稳。”
“咱们一万五千精锐,长围旬月,他粮尽自溃。”
“只恐刘靖的援军骤至。”
“故而唯快不破。”
黎球又重复了一遍这个字。
他狠狠一夹马腹,枣红马放开四蹄,沿着驿道飞驰而去。
身后的大军加快了脚程。
尘土在秋阳下翻涌,如同一条滚滚东流的黄龙。
大庾到南康的官道,一万五千人的队伍拖延数里。
前军和后军之间相距五六里,中间的辎重车和落伍的伤卒零星散落,像一条被拉断了几截的蛇。
火长赵梁走在队伍中段偏后的位置。
他不是黎球的人,也不是李彦图的人。
他是卢光睦的旧部。
准确地说,是卢光睦从南康老家带出来的乡党。
火长。
统带十人的小军校,在军中不过是蝼蚁。
但就是这等蝼蚁之辈,此刻心中惊涛骇浪,远胜那些将校。
他亲眼看见了那颗首级落地的。
那天夜里,黎球把卢光睦的人头往地上一掷的时候,赵梁就站在人群的第三排。
火把的光映在那张死不瞑目的脸上,他认得出来,那是卢将军。
卢将军待他不薄。
前年冬天他得了一场寒热,卧床半月起不来,卢光睦亲自让随军医官给他诊治,还从自己的口粮里匀了两斗米给他熬粥。
这份恩情,他记着。
可记着又能怎样?
人头已经落了地,赏钱已经许了出去,大军已经拔了营。
他赵梁一个火长,手底下就十个兵,还有三个是黎球的人,他能翻出什么浪来?
跟着钱大义他们一起跑?
他想过。
那天夜里整军的时候,他确实看见了钱大义和几个弟兄往营地东南角挪。
他也动过念头,但最终没迈出那一步。
因为他妻儿在南康。
南康。
黎球接下来要打的地方。
他要是跑了,黎球拿下南康之后,第一个罹难的就是他的家人。
这种事他见得多了。
乱世里头,逃卒的家属从来没有好下场。
所以他只能跟着走。
一步一步地跟着这支他从心底里觉得走不长远的队伍,往东面走。
走向他自己的家。
也走向一个他看不见底的深渊。
赵梁低着头,盯着前面那个兵卒脑后的一块癣疤。
那块癣疤在阳光下发着白光,他盯了一路,盯得眼睛都酸了。
旁边走着的是他手底下的兵卒孙四。
孙四是个二十来岁的少壮,蔡州人,生性鲁钝,但膂力颇健。
此刻他扛着一杆长矛和一个装着干糒的布袋子,走得气喘吁吁。
“火长,还走多远?”
“闭嘴。”
孙四果然闭嘴了,他是个驯顺之卒。
赵梁默然不语,他在想一件事。
黎球许诺的赏钱十缗、分地二十亩,到底有几分真?
十缗钱。
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够一家人过两年安稳日子。
可这钱从哪来?黎球手里有这么多钱么?
赵梁虽然是个鄙夫,但在军中混了这么些年,也不是什么都不懂。
黎球手里没钱。
兵变那天晚上,黎球连自己的军赐都是积欠三月才发的。
那钱从哪来?
只有一个地方。
抄家。
籍没何人?
赵梁不敢往下想了。
他又垂下头,继续盯着前面那块癣疤。
队伍后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赵梁回头看去。
两个兵卒被从队列里拖了出来。
他们的手被反绑在身后,嘴里塞着破布,脸上全是血。
一个穿着黎球牙兵服饰的军官骑着马走过来,手里提着一柄带血的横刀。
“这两个贼汉方才试图掉队溜走,都虞候有令,临阵亡命者斩!”
横刀高高举起。
两声闷响。
两颗人头在官道上滚了几圈,停在路边的草丛里。
队伍里的兵卒们全都悚然缩颈。
有几个人的脚步明显快了起来,紧紧贴着前面的人走,生怕自己掉队了也被当成逃卒。
赵梁也加快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看那两颗人头。
但他知道,那两个人跟自己一样,也是卢光睦的旧部。
走着走着,他忽然听见身后的孙四低低地嗫嚅了一句。
“火长,咱们这是要去打谁啊?”
赵梁没有回答。
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走在这条路上的一万五千人里头,有多少是诚心相随的,有多少是被裹挟着不得不走的,谁也说不清。
表面上大家还在喊“杀回虔州”,嗓门也还挺大。
可那股子从桂阳出发那晚喊出来的狂悖之气,已经一天比一天淡了。
取而代之的,是疲惫,是饥饿,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赵梁望了望前方灰蒙蒙的远天。
南康在那个方向。
他的妻儿也在那个方向。
他加快了脚步。
不是因为黎球的命令,是因为他想在南康城破之前,先把妻儿藏起来。